2010-04-09

20100409_兵者不祥

兩人策馬來到離城下五十丈外飛箭射不到的地方,勒馬站定。但見城牆高聳似入天際,天地四合,周圍毫無屏蔽。

「妳說,這城該怎麼攻下?」
「不攻。你的軍隊勢單力薄,硬上只是白饒性命。」

薩林罕慢慢轉頭,揚鞭指著她,強自鎮定的臉上似有怒意:「若是他,妳的回答就不會這樣百無聊賴。」
「兵者,不祥之器。」雖然野風颯颯,離倩也只輕聲說出,這六個字仍然清晰地送入薩林罕耳中。單憑這內勁,已使薩林罕凜然警佩。離倩仍自遙望,沒將視線收回。薩林罕凝目望她,滿心准以為離倩會對他的挑釁有所回應,離倩卻不發一語,神色靜默不見喜怒,比起初識之時她所戴的面具,只有更不可測。

好半晌,離倩輕拍烏雲的脖子,為牠梳理鬃毛,調過頭,一人一馬慢慢往來時路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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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11-23

20091123花開花謝

離倩從樹上一躍而下,凝神細看,見躺在地上的身影不過五尺,身形嬌小,她顫抖著將對方面罩取下,的確是鏡水閣的朱兒。鏡水閣的姑娘裡,離倩雖只和青青交好,卻也對這位和她一樣喜愛紅色的朱兒留過神。

再看一會,離倩心頭隱生不祥之感,不知道為什麼,她總覺得朱兒的臉面有些變化,但人已死,豈能有異?她被自己這樣無端的想法嚇出身汗來,正要定神,忽然也查覺出一絲古怪。朱兒的臉,方才明明沒有表情,此時卻似含笑,雙頰也隱泛紅潮,不知情的人,可能還以為朱兒是睡了而不是死了。離倩心中一凜,彎身抱拳低低說了聲「得罪!」便以出雲劍劍鞘輕輕削開朱兒臂上衣裳,一見黑色夜行服之下仍是紅色夾衣,她又嘆了口氣,劍上巧勁一過,朱兒白皙的手腕上果然纏著一條金色小蛇。


一見到小蛇,離倩不禁倒抽一口冷氣。饒是她這幾年已有些精采閱歷,此時也心頭惴惴不安,愣了一陣子,其他人也已趕到。閻名妤搶上前,從懷中摸出個瓷瓶,對著小蛇小心地倒出瓷瓶中的粉末。只見小蛇扭動一陣,竟化成了一攤綠色的液體,朱兒手上的肉也腐蝕盡淨,露出骨頭。三枚細小金針自閻名妤袖中飛出,直透入朱兒臂上經脈,一會兒朱兒臂上的腐蝕也止住了,一節白骨可怖地外露著。閻名妤抬起頭和離倩對望了一眼,兩人心裡都有說不出的陰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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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7-03

20090703竹筷子

酒樓裡,眾人正笑鬧吵嚷,漸漸酒酣耳熱,多不能自己,污言穢語、划拳猜酒之聲此起彼落。

「嗤~」地一聲輕響,一枚物事輕輕劃開喧鬧的氛圍,竟像是把眾人的聲量都壓下了似地,吵鬧醉酒的聲音忽地止住,女人的調笑聲也硬生生地定住,然後尖叫驚呼聲重又推開方才的死寂。

那是枚竹箸,直沒入木桌紋理之中,只餘下箸尾一吋。

竹箸來處,竟像是幅畫一般,悠然恬靜。一名少女手持靖節先生詩集,正自凝神細讀,不時見她皺眉,指尖如春蔥般輕輕敲著桌面。與她同桌的少年則背對眾人,伏在案上振筆疾書。桌上的兩只杯裡,枸杞菊花茶冒著蒸騰熱氣。

眾人驚魂不定,這對風吹了就倒的少年男女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書呆也似地根本沒察覺身邊的變化。他們往四週又瞧了會,沒見到什麼可疑人事,定定神,一模樣粗豪的男子正待要指天說地地開罵好壯壯膽,運了口濃痰到嘴裡卻又哽住了,眾人循著他的眼光向少年男女的桌上看去,臉色又變,互望一眼後便奪門而出,還撞倒了正推門而入的店小二。

小二「啊唷~啊唷!」地直喊,眾人卻奔得好快,也不理會他。待眾人都走了,小二站起身來拍拍塵土:「怎麼搞的?活見鬼啦?!」咕噥聲沒有回應,他搖搖頭,見屋裡仍有一桌客人,忙換上仔細的笑臉像是怕吵了這兩人:「姑娘,他們很吵吧?想必擾了兩位讀書的雅興?」

女子抬起頭,微微一笑,只吩咐小二:「勞煩這位大哥,替我換副箸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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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7-02

20090702北斗七星

走在市集裡,喬素素閒閒地,不帶有特別的目的。她的心情總是愉快,誠摯的眼裡毫無機心,似乎對身邊什麼樣的景緻都極有興趣。這天在鏡水閣裡悶了會,想想左近無事,便整整衣裝拿了些碎銀,自己一個人出門,見識京城裡的繁華。

擠過鬧街,向店家要了兩串烤羊肉,撕扯著吃,竹篾子正不知該往哪邊拋,旁邊卻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。

一名中年男子熱切地:「姑娘,我瞧妳面相挺特殊的,為妳批個命好嗎?」

喬素素看了看男子身上道士服裝的打扮,以及他身後的小攤,布旗上兩張臉,都密密地有大小顏色各異的痣,忽地明白:「大叔,我臉上這痣,多所刑剋,專剋夫。也有書上說是水厄,聽起來好像好一些?」

「是是,姑娘看來也有些研究?不妨事,我這裡有上好的藥能除痣,還能保住你的臉蛋。」道士搓著手,正待把喬素素請往椅子上坐下。

喬素素往旁邊一閃,放聲大笑:「大叔啊大叔,我卻要告訴你,這可是我臉上的北辰呢,你瞧,」她指指臉上其他幾個小痣:「天樞、天璇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元、瑤光。我連北斗七星都有,你說,這道家老祖師爺是不是還矮我一截呢?」

道士左右看了一陣,緊張地作手勢示意喬素素小聲些:「唉唉姑娘這是哪裡來的話?貧道好心指點妳婚姻諧和之路,妳怎麼這樣撒潑?妳這痣就剋夫,不把痣給除了妳不能嫁人啊,姑娘可別拂逆貧道一片好心。」

「鬼神之說,純屬虛無,身上的痣就能左右我的命運?!這樣的話真是荒謬不經!」

道士壓低聲音:「姑娘,我曉得妳是個豁達的,妳不相信也沒什麼不好,但妳可要知道,世人常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,妳這痣,誰看了都要說是剋夫,還有誰敢娶妳?」

「不勞大叔擔心,我要嫁的人一定也是不信這套的明白人。」

道士還不死心:「噯,妳當真不考慮?姑娘妳長得也挺美,臉上少了些痣,不更秀麗些嗎?這樣一來,如意郎君可就早點上門喔。」

這下喬素素真動了火氣:「我不會為了討好男人挨上皮肉痛,我要的男人得懂我,打心裡完全接受我原來的樣子,不會囉唆硬要我改變!」

「這樣的男人可難找哇。妳這樣限制,所有男人都要哭喔。」

「有什麼好哭的?!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。」喬素素說完,也不自覺地臉紅了,她咬咬嘴唇繼續說下去:「我喜歡的人喜歡我就好了。其他的男人窮哭個屁?我半點不稀罕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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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6-03

20090603倒數

在鏡水閣裏住了些時日,聽說離信只是在自己的將軍府上,大門也不出,也沒再回相府。過了初三,離倩鬆了口氣,想起日前應承離后要進宮裡看望她,又想到進宮可能遇見何曾雨過,只是心煩。

這天晨巧心和閻名妤為離倩檢查傷口,見傷口復原的情況良好,又看看為她絡脈的幾枚長針。晨巧心忽地嘆了口氣:「再也不能發動內力,妳會否怪我?」

離倩想起之前她們所說的,心有所感,握著她們的手:「現在比起剛受傷時,已經好很多了。至少我的手還能動,這雙手,已經是撿回來的了。沒有任憑我變成殘廢,說起來我該謝謝你們才對,怎麼會怪你們?」

閻名妤看著她,殷殷叮囑:「記得,這三個月裡,妳絕對不能發動內力。一旦發動了,內息逆亂,妳七日內必死。」

離倩聽她話中有話,忙問:「那~三個月後呢?我就可以繼續練武嗎?」

晨巧心和閻名妤互看一眼,都低下了頭。好半晌,閻名妤才抬起頭來,見離倩仍熱烈地望著她似乎期待她的答案,只得輕聲說:「三個月後,妳就必武功盡失,十多年的練習都成泡影,一切從頭。」

「噢,不過是一切從頭嘛~」離倩微笑,「上天已然待我不薄啦。從頭練起,也沒什麼。」雖然說得輕鬆,晨巧心和閻名妤都知道這不過是離倩安慰她們的話,不禁鼻酸。

趁著閻名妤離去,晨巧心悄聲問:「妳哥哥,這幾日好像沒什麼行動。」離倩枕著手:「嗯,也許他想通了,不打算跟唐王爺一道了,也說不定。巧心,我明日要進宮見我姐姐,妳可要和我同去?」

晨巧心臉色大變,雙手亂搖:「我不想去。選秀這件事搞得我家烏煙瘴氣。我娘不准我這幾天進宮。被抓到了可不是一頓打了事。」她壓低聲音:「妳還去啊?前些日子給妳大鬧,宮裡戒備更森嚴了!」

離倩眨眨眼:「怕什麼?!這次我是穿著宮裝清清白白走大門進去的。只是到了後宮,我也得找個人跟我一道,說真的,我也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呆在那裡。了無生趣。妳真的不跟我去?我姐姐很喜歡妳的。」

「是啊,也不知道是哪種喜歡。」

離倩白了晨巧心一眼:「別這麼陰損成不成?好歹她也是我姐姐啊,她是個大方又知情識趣的人,只不過容易嫉妒美女而已。」

「總之找我進宮,不成!」晨巧心翻了翻白眼,瞥見門旁的青青:「妳找她陪啊。她可是鏡水閣的頭牌,琴棋書畫據說無一不精,又知書達禮。這幾日為了照顧妳,人家可連生意都沒做呢。妳帶她進宮裡,算是見識見識吧。而且,選秀也不關她的事,妳姐姐不會妒恨於她。」

「萬一我姐姐問她打哪來的,知道我都在鏡水閣裡瞎混,我不就被剝皮了?」

「還不簡單?!妳不會先跟她講好?」晨巧心頑皮一笑,「而且,我們離小姐什麼時候怕過人來著?就是皇帝老子想動她也都得問過祖宗家法呢。好了別囉唆,青青~」她面向門口招招手。

「兩位小姐有事?」

「明兒個烏黛要帶妳上一個好玩的地方去。不過妳得守密,也得幫她換身好衣裳。」

青青眼裡的好奇混雜著期待與興奮,兩頰浮起一抹嫣紅:「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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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0603天地倫常

「你不能那樣做!」離倩不等眾人從驚訝中回神,已然來到廳裡的大桌前,直直地望著離信。

桌上正展著一幅地圖,正中極大的四方城,密密麻麻的標記、註解,這跟尋常的輿圖不同。桌旁眾人有的做武人打扮有的望上去卻似乎手無縛雞之力,但他們臉上的緊張驚駭都讓他們幾乎齊一地只是想把地圖望旁邊挪,來個眼不見為淨。

離信兩手環抱胸前,面對妹妹的挑釁,面對同謀者臉上的疑慮,沉了的臉色和平時沒有兩樣,臉上無喜無怒。他只是看著她,慢慢地:「我還以為妳又溜進宮裡了。」溜這個字還特別拉長了音,即便這樣,客廳裡很靜,沒有人覺得這很好笑。

離倩沒細想,也沒聽出離信話裡的嘲弄。

「連年饑荒,百姓早已民不聊生。他這時還要選秀?!為了這選秀,妳可知道地方上得要備辦多少事項?每一事項得要多少錢糧?」離信輕蔑地:「咱們的姊夫失心瘋了,妳懂嗎?」

離倩無法辯解。要接下離信的話題就顯得虛浮,她改了口:「哥~但你為唐王爺做事。難道不知道唐王爺手段?狡兔死,走狗烹。這些記在歷代史書裡的,我們不是都讀過嗎?」

旁邊有人輕咳了兩聲。離倩望去,對方朝她點點頭:「離小姐說的是,孤王必定以史為鑑。」

離倩臉上不見尷尬,反而更無畏地瞪著他:「是了,你也在這。」

「我只知道,治亂世用重典。」離信省起圍觀眾人,阻住想嘆氣的衝動,輕輕帶過話題:「為天下蒼生,暫時性的痛楚是必要的,非大破無以大立。就像婦人分娩。」

唐王爺給離倩直瞧著,身上似乎不大舒服,他招招手,眾人都跟著他出了大廳。

一陣沉默後,離信才慢慢坐下,厚實的手掌撫摸著輿圖上點點硃砂。

「你只是貪權!」
「為天下蒼生,背你這罵名也不枉!」離信坐正,兩手交抱胸前,似已無意和離倩多說。
「你要真念在天下蒼生,又怎麼會輕啟兵禍?!」
「天下為有德者居之。」
「你這樣是有德?!百姓流離失所都多虧了您離將軍!」
「……」離信口唇翕動,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最後也只是聳聳肩,「妳不懂!」
「是,我是不懂,」離倩放下手中的出雲劍,坐在離信對面,「我的確不懂,這帝王家的事怎麼會跟我們有關?」
「以有道替無道。」
「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,沒有誰得為這天下大聲疾呼奔走!外邊百姓根本過著帝力與我何干的生活。誰掌權誰下野,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差別。」
「對妳我卻有差別。」
「恐怕只對唐王爺有差別吧?!」一聽離倩這話,離信往廳外瞧了眼。離倩乘勢往外一指:「哥,你瞧見天井裡的光了麼?」
「嗯。」
「這光從上頭來,天天如此,週而復始。你以為這世間為什麼這樣有秩序?因為有天!」
「我不知道你也研究老莊啊。」
「這不是老莊上的學問。」離倩搖搖頭,「帝國君臣,這些都是後生的,隨時可能置換的關係,只有天圓地方,是恆常不變的道理。」
「哦,所以?」
「我們在天地間,難道不應該順天而行?」
「推翻無道,豈非順天?難道天真的以民為魚肉?」
「我說的是另外的、更高的層次:父母子女、兄弟姐妹,這是原生的,不可動搖的關係,」見離信不接話,離倩又繼續說下去:「哥,你和姐姐鬥了這麼些年,有沒有想過為什麼?這樣做,到底證明了自己什麼?」
離信臉現疲憊:「我就是不服,爹爹說她聰明勝我,若生為男兒,必將一身本事盡傳於她。」
「爹只是,希望你更上進。爹很倚重你的。」
「但爹最疼愛的卻是妳。」見離倩低頭忍淚,離信也不忍,握了握離倩的手。他頓了頓,收拾剛剛激動的情緒:「我雖然是弟弟,也不過晚她一些些時候出生,我才是離家唯一的傳人。離家要光耀門楣,靠我打天下而不是靠她生小皇帝!」離信喘了會:「她既然油蒙了心以為自己比我強,處處要跟我競爭,我倒要看看鹿死誰手!我怎麼樣都不會輸給她!」
「哥,你為唐王爺做事,不管事成不成,你都得背上千古罵名,你真的希望這樣?更何況,當今聖上選秀,這十多年來也不過就這一遭,選的還都是京畿裡大臣之女,何來浪費錢糧搜括圖利之說?你根本就是借題發揮!」
一說起選秀,離信瞥了離倩一眼:「皇帝選秀,皇后娘娘想必坐立不安吧?有沒有找妳去啊?」
「她沒叫我去選秀,只叫我過兩天進宮裡找她。」
「哦,妹子妳意下如何?」
「哥,別開玩笑了!我根本對於呆在侯門深院這樣的事厭膩的很!」看離信直直地盯著自己,離倩也不禁不自在起來,「反正~」她似乎試圖說些什麼卻只是揮了揮手。
「妹子,嫁給唐王爺,對妳才有保障。而且,他對妳如何,妳自己知道,比起那西域來的小子,他可有情有義的多。」離信拍了拍自己雙肩鎖骨處,一臉揶揄。

離倩慢慢站起身轉過去背對大桌,忽地手裡一揚,十數枚細如牛毫的小針飛起,離信手未動,冷眼看小針飛過,「娘傳妳這手飛鳳針,好像沒要妳拿來往自家兄長身上插吧?」見離倩並不回轉身形,只得自嘲地:「人都說父死從兄,咱們離家好歹也是官拜相爺,位列五輔之首,爹媽身故後,書上的道理倒沒人想聽了。妳的親事本該由我給你作主。不過,看來妳心裡自有主意,算啦!」他捻起一枚小針,湊近鼻前,「上面也沒餵藥,妳也未免太托大,真當這天下人都死了,沒人治得住你,都隨妳來去?!不是我說,妹子妳的暗器功夫還得再練練,勢頭全不準,沒有一着落在我身上的。妳發的一十八枚,兩次鳳舞九天,照理說該一針快似一針,沒想最後這針去勢已盡,歪歪斜斜地亂灑。怎麼?琵琶骨風濕了?還是內力不足帶得你手也不穩了?」

離倩回頭,看了離信,良久,才開口:「哥,無論你或姐姐誰勝誰敗,離家都是輸了。」她將牆上紅色箭囊取下,又拿了無弦弓,將弓拆為兩截收在靴子裡:「我既然是離家的女兒,就打小不喜歡輸的感覺。你初三在京裡這次叛變最好改期別讓我知道,不然我一定奉陪到底,不會讓你傷害姐姐。告辭!」

等離倩自廳外天井往屋簷上幾個起落後,離信才將手中的小針往地圖上丟。錚錚幾響讓離信心裡犯疑,他細看地圖,赫然發現,一十七枚小針密密圈住圖上一個紅點,整張地圖的中心點,也是天下重地,皇宮內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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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0603山雨欲來

深夜,老相爺的宅邸,繞過繁複的江南山水,池心的得月樓裡隱密地有幾點燈火,深深淺淺,像鬼火一般。得月樓裡起初有著細微的刻意壓低的說話聲,到後來,也不知是要給誰壯膽,話聲越來越大似乎收斂不來,還夾著放肆的笑聲。

「哦哦,都說本朝離后心機深沉,是個機關能手,離家二小姐聽說更是繼承了老相爺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。倒不知這兩位的手段比起咱們離將軍的帶兵本事,卻又高低如何啊?」

「那還用說?戰場上刀頭舔血,跟算算術可不一樣。」

「你們不會成功的!」離倩咬著牙怒目大吼。雖然兩手兩腳都給拇指粗的牛筋結實地縛在紫檀椅上,誰也不敢把麻布料等塞到她的嘴裡。她不比別人,除了是離將軍的嫡親妹妹,唐王爺對她的百般容忍呵護也讓眾人看在眼裡。

眾人的笑聲忽地停下,帶點狼狽的收尾,都盯著坐在黑暗中不發一語的離信。一動也不動,彷彿沒有聽見他們的討論似地,離信只是閉眼坐著,兩手交疊撐在立起的刀上。

聽見街上更鼓已催,離信手刀輕輕一斬,待離倩昏暈後,支開眾人,找來管家老蔡,囑咐道:「等五更一過,你就帶小姐離開京城。離得越遠越好,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,等上三五載再做打算。」

老蔡遲疑地,怯怯地:「這~不是要往唐王爺那兒避險嗎?」

「不!要連唐王爺的眼線都瞞過,也別回揚州了。越荒僻越好,苗疆也罷,總之不要讓人認出你們。輕便的車馬我已經給你們預備好了,你就帶倩兒往東門去。」

「少爺,你這是,」老蔡心裡微微泛起不忍,畢竟他是離家打江南時就有的管家,見的市面廣,也一直忠心耿耿,離正璿北上赴職時還特地將他從江南帶了上來。老爺過世也已多年,他卻還是改不了口稱呼離信老爺,離信也由著他。看這情形,老蔡心裡也猜出了七八分。離信並不信任唐王爺,那他們聚在一起密謀,又是為了什麼?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人作嫁裳?唐王爺雖然喜歡離倩,但離倩心裡就沒這個人的位置,眼下還好還能有個平衡,之後皇室將要迭起更變,不論政變能不能成功,唐王爺心裡想什麼沒有人敢保證。

男人啊,兩文錢有找。老蔡搖搖頭,又彷彿發現這結論下的可笑,連自己也罵上了,因此頭搖的更用力了。

「好了,老蔡,」離信制止他繼續感傷,或許也是要制止自己:「總之,我妹妹就交給你了。」他手握刀柄,行了個軍禮,看了閉眼癱在椅上的離倩好一會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更鼓一打,老蔡依言將離倩帶到東門。上了馬車正要離京,忽聽耳邊女子聲音:「蔡老,快替我鬆綁吧。」會這樣稱呼他的,離家上上下下就只一人,離倩。

老蔡驚呆了:「小姐~妳~少爺說妳還要兩個時辰才會醒啊。」

「是啊~理論上。」離倩轉轉脖子,頭還有點暈。她還不大能控制陰陽六脈貫通之後的內息,要不是離信那一下砍太重使得她雖暈過去卻本能地運勁相抗,很可能她得麻痺個幾天。算是因禍得福。也幸好這幾天是月初,正是她內息最強勁的時候,所以她雖然迷迷糊糊地卻多少聽見了離信與老蔡的對話。

老蔡呆在那裡,臉現為難。

「蔡老,你若念著離家對你的恩情,就快替我鬆綁。」離倩嘆了口氣,「你也照著我哥哥說的把我帶出來了。接下來發生什麼事,都跟你沒有關係的。你盡力照護我了,不是嗎?」離倩試著婉言相勸,「快放開我吧,我還得阻止哥哥姐姐自相殘殺。若是遲了,你對我爹爹在天之靈也不好交代,是吧?」

聽離倩提到老爺,老蔡似乎有些動搖:「小姐,妳真能讓少爺跟大小姐和好如初?」老蔡年紀大,又忘了離姒入宮後不許下人再以舊日稱呼喊她,一定得用宮裡的稱謂。上次楊媽就給掌嘴了。

「嗯!」離倩篤定地說,心裡卻著實沒有把握。兄姊的心結早在她嬰孩之時就已種下,老蔡也不是不知道,問問求個心安而已。

將離倩手上腳上的牛筋繩割斷後,老蔡本來還要陪同著去,卻叫離倩給打發了:「此去是我家務事,不敢勞煩其他人。」離倩自髮上取下一枚型制殊奇的金釵,又掏出一張百兩銀票,都交在老蔡手中:「蔡老的恩情,倩兒不敢或忘。日後要是有什麼為難的事,拿這釵來,我一定想辦法。」這金釵老蔡也在昔日離夫人髮上見過,精美無倫,據說是當年離夫人的爹遊歷西域時帶回來的。

只是,他們兩人都沒細想,離倩是否有回來的一天。也或許是不敢想這麼多。

告別了老蔡,離倩閃閃躲躲地來到鏡水閣廢墟中,自那一夜大火,她幾乎沒有其他人的消息。她在池岸邊的樹上刻了暗語,閉氣沉入水中,游了會,改沿著水邊的密道悄悄來到城郊小屋。烏雲沒給上鞍繩,正在屋邊踱步嘶鳴,見到她便快步奔來,在她身上挨挨擦擦。屋裡一切都沒變,所有的武器、擺設,都和她離去時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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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1-28

20090128老瞎子

離倩竟似無夢一般睡了個好覺。次日早晨,外邊鬧哄哄地,原來早市已經開始。破廟就在路旁,離倩張眼望外瞧去,見外面熱鬧得緊,碰巧肚子也餓了,便往外尋些吃食,想起自己一身女裝,行動頗為不便,又溜進附近人家,揀了身家丁服色換上。

正在路上亂逛時,忽然聽見前面鬧哄哄地,幾個人圍成一圈,模樣甚是氣憤。為首一人領頭毆打地上一名老人,還夾雜著狗吠。離倩心裡犯疑,見老人衣衫襤褸,心裡微起不忍,便輕輕格起為首那人的拳頭:「這位大哥,你們做什麼這般打他?」

領頭的人臉上氣憤,見來人不過是尋常人家的僕役,頓生輕蔑之心:「憑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管爺爺的事?這老頭三番兩次偷我店裡吃食,今天非打死他不可!」圍觀眾人大聲嚷叫,顯見不平,似乎也是附近店家,只不知道他們的店裡又給偷了什麼去。

「就算這樣,但這老人家看起來這麼瘦弱,也吃不了你多少東西呀。你這樣毆打他,他連命都要沒了。」

「反正白食我店裡東西就是不對,這年頭,打死了個小賊,官府還得答謝我哪。」

眾人說著又捲起衣袖,一把推開離倩,卻都疑了一聲,不知道離倩用什麼法門竟然輕輕避過他們的推擠,仍是好端端地站在老人面前,兩手撐開阻擋眾人。

「怎麼?!你要是看不過去,不然你來代替他挨打呀。你小子看起來身強體壯,應該可以多挨幾下子吧?」為首之人嘿嘿怪笑兩聲,伸手來抓離倩。

離倩眼見不能阻止眾人,心急之下左手如飛閃電般探出,正點中來人的手腕。那人怪叫一聲,手腕卻好似折了。離倩心裡怵然而驚,自己這一下出手原本只是要讓對方痠麻一陣子,卻沒想到自己陰陽六脈俱通之後手勁過大,竟將他的手給折了。她心裡微起歉疚,正想幫對方把手骨接上,圍觀眾人卻都膽寒,邊罵邊跑,一下子便不見人影。

離倩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手,又想起晨巧心和閻名妤的叮囑,省起自己再沒有幾天好活。她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下沮喪失志,於是強打起精神,返身扶起趴在地上的老人,又拿了帕子擦拭老人嘴角的血絲。

老人嘻嘻一笑:「姑娘倒是個好心人哪。」眼睛卻不望向離倩,只在地上摸索,離倩微感奇怪,自己已然換上了男子服色,老人卻是如何識破她的身分?她注意到老人眼眶裡的眼翳,伸手在老人面前揮了揮,不料老人又嘻嘻一笑:「姑娘不忙啊,老瞎子看不見。」又撮唇呼嘯,旁邊地上一條黃狗搖著尾巴一高一低地跛著拖著挨過來,腿可能給打瘸了。老人輕輕撫摸黃狗,似乎頗為疼惜,卻伸手在狗腿上摸了摸,那狗脫臼的部位竟好像被接好了。

離倩看著,心下明白,便拱拱手:「原來老丈是武林前輩,晚輩有眼不識泰山,班門弄斧倒是叫前輩笑話了。」她見老人似乎身懷高明醫術,也不替他擔憂,正想就這樣離去,老人卻唉唷唉唷地喊疼。

「前輩可是傷了哪裡?不知府上何處?晚輩先帶您去歇息吧。」

老人也不客氣:「那好,你就扶著我,跟著小黃吧。牠能帶咱們回去。」

離倩攙扶老人,正要跟著黃狗,卻忽然左邊的身體痠麻,已然癱了。她大驚失色,不明白自己好心救治老人卻為何反而遭到暗算。驚怒之下正想張口呼救,啞穴也被人以陰勁點中。她恨恨地看著老人,正要盡使六脈之力衝開穴道,卻是又痠又軟絲毫不能運勁,連咬舌自盡的力氣都沒有,這老人點穴的手法跟手勁都透露著古怪。老人用空洞的眼眶看著她:「真是倔強哪,我看妳還是休息一會的好。」右手一拂,離倩還沒看清楚他的點穴手法,已然昏死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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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0128悶酒

不知道怎麼離開宮殿的,離倩只在路上亂走,腦中轟轟亂亂地,全然沒了主意。連經過了自家相府大門,也渾然不覺,心裡反來覆去地,竟不知天下之大,何處可以容身。

閃進一戶髒舊的小酒肆,離倩揀了個門邊的座位,也沒擦拭便坐下,小二打櫃檯後匆忙地拎著抹布出現,見離倩已經坐好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半天,才勉強擠出句話來:「這位,這位小姐可是要來點小菜?」他小心翼翼地問,離倩卻恍如未聞,只是瞪著門外。小二見她身上華麗的宮裝,不敢造次,又見她抬眼望著門外,也順勢望去,原來是相府裡聳立的小樓,便陪笑道:「小姐林是打外地來的吧?這樓挺精緻的,可是離相爺家的宅邸,相爺家的山水啊,據說頗有江南風采,跟京裡其他幾位大人的宅邸可不一樣,這小樓,好像就是院裡的得月樓啊,就傍著水池修築,得月樓,您聽聽,到底是江南名士的手筆啊,這樓聽起來就有意境。」離倩轉過頭來微微一笑:「給打兩斤白乾,再上些素果吧。」小二見她微笑,大著膽子問:「這位小姐,您可是在等人?要不要幫妳再多準備份碗筷?」其時禮教甚嚴,一般家庭的女子,尚未成親的多不能孤身上街,家境富有些的,出門也都帶著僕婢,小二見離倩衣著,猜想或許是大戶人家的女兒,和人有約,是以好心出言相詢。至於離倩這般衣著卻為何揀了自己這家既無名氣也無裝潢的破店,小二倒是沒有細想。

離倩怔了會,不明白小二這話的用意,直到看了自己一身華貴服飾,才醒起此節。只是她一向膽大慣了,於此不甚注意,也一直沒有遇人囉唆,現下身上雖然沒有兵器,但自忖應該不至於惹什麼麻煩,便又微微一笑:「如此甚好,多謝小二哥。」悄悄地塞了幾兩碎銀過去,小二慌不迭地謝過了。

悶悶地飲著,忽地聽外邊敲起更鼓,竟然已經入夜。離家大宅黑忽忽地,竟連僮僕奴婢的聲音也聽不到一些,離倩心裡煩悶,不知道是否該飲了酒便回家睡覺?之後呢?心裡不斷有小小的聲音提醒著她。七天後呢?不,幾個更次已過,大約只剩下八十個時辰吧?離倩放下筷子,以手支頤,桌上的幾碟小菜看起來像是沒有被動過一般。

又飲了幾杯,兩罈子的酒竟然已經空了。她正要招呼小二換上新酒,卻見小二倚在櫃檯後打盹,模樣甚是疲憊。離倩心下不忍,輕手輕腳地掏出一錠銀兩,以巧勁一送,銀兩悄悄地立穩在櫃檯上,竟連聲響也沒發出。

出了小酒肆,離倩抬起頭看了離家大門最後一眼,便沿著街道往城西慢行。她已經沒有剛出宮時的慌張,只是心下雖然寧定了,卻仍然不免要想起那個老問題:「該往何處去?」她嘆口氣,也是困倦了,便窩進破廟,找來乾草鋪墊在地上,閉眼休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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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1-27

20081127千里懷人

是個有著朗朗晴空的日子。離家祖墳就在不遠處,天高氣爽視野清楚,彷彿只要努力瞪眼望去,就能看見離正璿及和青墳頭邊上的小字:「孝子信孝女姒倩」。離倩想起昨天略略灑掃,將墳地修整一番後,卻也無言,不知道該向父母報告些什麼。以慰在天之靈嗎?她眨眨眼,可有可無地笑了,卻擠出了兩行眼淚。摘下玉珮瞧了會,隨手擱在墳上之後,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,只好回小屋裡。

將離信的屍首放在炕上後,離倩將桌子搬到窗邊,倚窗抱膝,坐在桌上。桌上的乾糧饅頭散在出雲劍旁,是她稍早前在最近的市集裡隨意買的。說是最近的市集,其實也花了兩個時辰來回。烏雲沒給上韁繩,此時也不知到哪裡尋吃的去了。

離倩坐著,也不覺得餓,心裡也沒有特別想什麼。甚至對於離信的後事該怎麼處理,她心裡也沒有任何想法。她沒有刻意要放空自己或是逃避不去想這些,但是腦海裡就是空蕩蕩的一片。

幾丈外響起輕淺的馬蹄聲,除了馬蹄聲,還有著車輪軋地的嘎嘎聲。似乎有人趕輛馬車來到這裡。這附近荒僻的很,也不在車馬道上,平日罕有人跡。離倩沒有動作,本能卻驅使她向出雲劍瞄了一眼,呼吸也謹慎了些。

馬車在門外停下。腳步聲下了車,細碎地向門口走來,聽那聲音,似乎是不會武功的人,而且還是雙嬌慣了的腳,對這坑坑疤疤的地面充滿無奈卻仍然按捺著小心地走。離倩心裡犯疑,但凝神諦聽,卻實在聽不到其他人的動靜。看來,是高手。

離倩將原本扣在手裡的三枚金針收入懷中,忽地聳聳肩,竟然放鬆下來,一種「除死無大事」的想法冒上來。死了或許還好一些,不用面對這麼多紛紛擾擾、不確定的未來及人性。

來人在門前站定,敲門。或許是這一陣敲門聲令離倩好奇門後之人,原本不打算回應的她在門開時回頭,見著了推門而入的手。

那是一雙骨感的手。修長的手指卻不似白玉凝脂。離倩順著看去,入門的,不是一身霸氣的殺手或軍隊,如此纖細,竟是鏡水閣主曹纖雲。

曹纖雲反身關上門,逕自拍去身上的塵埃,也不顧離倩驚訝的表情。離倩忽地覺得自己真是大驚小怪,又聳聳肩窩在窗邊。兩人竟是沒有交談。

直到曹纖雲在離倩身後站定,似乎也學著離倩望向窗外,背對著她的離倩還是沒有回過頭來,只是彷彿囈語似地,一字一頓:「我還以為,咫尺天涯是個莫名奇妙的贅述,咫呎跟天涯,怎麼能拿來對比呢?」她怔怔撫面,「原來……咫尺比天涯還遠。……就像現在,我跟大哥這麼近,他卻再也不跟我說上一句話了。那他怎麼會離我這麼近呢?這麼近,又不說話……妳不覺得很奇怪嗎?我大哥,從不是一個靜得下來的人。」

「我知道,」曹纖雲輕輕地將手按在離倩肩上,不等離倩疑惑地看著她,已然說道:「我和離將軍是舊識了。」

「哦,我都不知道。」離倩沒仔細想,「所以妳知道我會帶我大哥來祖墳這裡,是嗎?」沒等曹纖雲應答,她又說:「那妳就瞧瞧大哥吧。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」

「嗯,」曹纖雲起身,往炕上挪近些,「他看起來倒是沒變。」

「我也這麼覺得。從我有記憶以來,大哥好像都是這個樣子,飛揚跳脫,好像沒有憂愁似的,不過現在……我也不能確定。總覺得那不是他。可要不是的話,又是誰呢?可要不是的話,那他又在哪裡呢?」

「打算怎麼辦?」她們同時問了同一句話,除了驚訝,也因為明白對方的意思而沉默了。

還是曹纖雲先打破了僵局:「姐妹們,我都安排好了。至於我,會離開京城,往江南過一陣子。之後麼,我還沒想到那一步。」

離倩想起那一場大火,想起葬身火裡的鏡水閣,以及她的好友們:「妳恨我大哥嗎?」

曹纖雲沉思了會:「不知道……我只知道,都這時候了,恨也沒什麼意思。妳呢?妳大哥的死教妳不知所措,但那也不過一下子,總是會想通的。妳又為了什麼還呆在這裡?既不處理妳大哥的後事,也怔悶地任自己什麼都不想?……妳心裡有人,遠在千里之外,是麼?」

「無論距離多近多遠,我和他……都是咫尺天涯了。我小時候不懂,現在才知道,就跟我和我大哥的距離一樣。再怎麼近,也都是遠。」離倩淡淡說道,臉上看不出表情。只見她倏地掠出窗外,反手自樹上切下一節枝子,竟就演練起劍訣。


演練畢,她才發現,馬車掀起的簾子裡,一雙眸子望著她,是青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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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1-05

20081105兵書

「你還沒痊癒。」楊子菱皺著眉頭,瞥了一眼離倩。

「怎麼說?」離倩沒有抬起頭,兀自沉浸在眼前的典籍中。就算抄起桌上茶杯湊近唇邊,她的眼睛還是沒有離開書本。

楊子菱沉默不語,離倩也不催她,將茶杯放回桌上的手,輕輕敲著、點捺著,彷彿行軍佈陣。

「你還是看兵書。這就證明了,你還沒有忘記何曾雨過。」楊子菱一口氣將話說完,五指如鉤伸向離倩面前,以鷹爪手飛快地掀了書頁:「李衛公問對。噢,我還以為是孫子兵法。不過,你讀兵書,為了什麼?」她的眼神銳利,瞬也不瞬的盯著離倩,彷彿要看穿她。

過了好半晌,離倩才彷彿回過神一般,戀戀不捨地將兵書闔起,擱在桌上。「我不喜歡戰爭,」彷彿要思考怎麼回答,她重又低頭瞧自己的手指,「我已經很久不讀兵書了,自從先父過世。你懂了嗎?」

「不懂!我只知道,你讀兵書是為了何曾雨過。」楊子菱用力搖頭,「只是我要告訴你,你不能再這樣了!你心裡仍然搖擺不定,但是,你不能再這樣了!」她的手無意識地揮舞著,彷彿要趕走這一切令人無措的、無以名狀的惱恨。

離倩眼裡閃過一絲悲憫,她明白楊子菱心中的酸楚;對於柳挹塵的死,她心裡也很悲傷,但或許遠遠不及楊子菱吧?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和柳挹塵情如異姓家人的楊子菱。她一向拙於安慰,柳挹塵又是她的好友,除了客觀地面對,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畢竟人死不能復生。有的時候,她總覺得自己身上少了一些一般人有的東西。她似乎只是沉默著。

「小時候,背完論孟之後,先父就要我背六韜,」她慢慢地說:「然後,是孫子兵法、諸葛武侯兵書。我已經記不得自己背了多少,又為這些挨了多少頓打。其實,除了行軍佈陣,進退攻防,這些書上寫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。兵者,詭道也。」


「你們只見到我最近讀了兵書,以為我因為何曾雨過的緣故所以喜愛讀這些,卻不知道自小先父就要求我們兄弟姐妹閱讀歷代兵書及戰略。我的姐姐也不例外,聽奶媽說,小時候我的哥哥姐姐常常因為父親的要求而挨板子罰抄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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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1105逃

離倩駕馬奔出行宮後,逕往荒野亂走,又馳騁了百餘里,天將暗之際,方才找了處溪流歇息。她沒有將離信的屍身從烏雲背上卸下,只是坐在溪邊。

這一天似乎漫長又似乎短暫,離倩不大確定地打量四周,試圖明白自己現在身在何處,今夕何夕。她心裡似乎沒有太多的悲愴,也似乎沒有因為離信的死受到驚嚇。事實上,她有種自己早就知道這事會發生的感覺,只是長期以來她總是否認或選擇了逃避。

烏雲似乎吃飽了,走過來舔舔她的臉,又低頭喝水,黑色的尾巴輕輕掃著,一點也沒有身在危難中的驚惶不安,也沒有因為馱負了離信而顯出不耐煩的神態,看來牠是悠遊的,好像也沒有感染離倩的迷惘。或許牠知道主人需要一點時間,就能自一團混沌中找到出路吧。

眼下,京城是回不去的;唐王爺那邊,不知道情形如何?軍隊是否維持原樣?離信的死訊一傳回去,很可能在軍中引發動亂及不安。嫂嫂呢?該不該捎個信讓她知道丈夫身故?可該怎麼說呢?嫂嫂知道哥哥跟唐王爺的密謀嗎?或者,她也參與其中?她的娘家可有能力保住她以及幼小的孩子?將軍府、宰相府,還有離家的一眾家業別園,僕婦工婢,不知道會不會被牽連?大家可都好吧?

離倩起身招呼烏雲,將離信的屍身綑牢些。她省起一處僻靜所在,就在離家墳地向東約五十里的黃土坡上,爹媽和哥哥都曾經帶自己去過,
姐姐若還念著爹媽的情分,應該不會指揮軍隊搜捕那裡。只是,經過這天,她不知道這是人情之常,亦或是太過天真的想法。很多事情都亂了,超過了她所能負荷,使得她不能再理所當然地看待。

離倩搖搖頭,驅趕紛亂的思維,翻身上馬,心裡已然有了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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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0-29

20081029關於HP

黃河遠上白雲間,
一片孤城萬仞山。
羌笛何須怨楊柳,
春風不度玉門關。

黃河遠上白,
雲間一片,
孤城萬仞山。
羌笛何須怨,
楊柳春風,
不度玉門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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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0-27

20081027身世血統

那一個仲夏夜,兵部尚書府徹夜燈火通明,家僕來往於主屋和後園得月樓之間。離姒帶著離信,小小的身影好奇地穿梭在主屋三進廳堂之間,纏著奶娘楊媽問東問西。楊媽似乎也沒有心思照管這兩位小主人,將他們帶回房裡,又出去忙了。

離信除了和姐姐一起念了一上午的孔孟論語,下午也和友伴玩了個盡興,這時早已經呵欠連連,不住聲的催著:「姐姐,妳到底想看什麼啊?」

「你不覺得奇怪嗎?照理說,晚飯後爹爹會要咱倆溫習今天讀的功課,怎麼他都沒找我們去?」

「嗄?又不是今天才這樣。這幾天大概爹忙忘了吧?不找去最好啦,去了又要問東問西叨唸個沒完。煩哪!~」離信皺著眉,想起了父親的嚴峻,瞌睡蟲好像也趕跑了一些。

「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?這時候咱們家早該是就寢的時間了,怎麼都沒人趕我們睡覺?」

「說的也是,」離信再次皺眉,還學著大人搓下巴,「雖然不來催,但我也真的想睡啦。奇怪,」他轉頭看看身邊的姐姐,「平常我們總是不想睡覺,總要楊媽三催四請。不過今天楊媽不來問了,我倒是睏得很。」他拍拍枕頭,順勢躺下,「姐,我明天再陪妳探險吧,現在我~啊~不成了。」

不一會,離信早已鼻息勻勻,離姒替他掖好被子,坐在床邊發呆。床很大,足夠她跟離信一起躺著,東首窗邊還有另一個大床,原是他們的母親離夫人的寢榻。印象中父親總是來去匆匆,鮮少在這間房裡逗留,父親似乎比較喜歡待在他自己的書房,還在書房裡擺了簡便的臥榻。她曾經嚐鮮地躺在那臥榻上,但是並不好睡,屋裡濃濃的墨香和書籍陳腐的味道總讓她清醒。

她想起幾個月前母親收拾衣物,準備搬到得月樓跟若姨一起住,母親說再過幾個月,她跟離信就會有個小弟弟或小妹妹。那為什麼要去若姨那兒睡呢?在這裡讓我跟信兒看看小娃娃,不好嗎?離夫人摸摸她的頭:「你若姨那兒安靜些,娃娃怕吵怕生呢,妳跟信兒在,他害羞也許就不來了呢。」可是若姨還待字閨中,知道怎麼照顧嗎?離夫人臉色一沉,輕叱一聲:「別再說啦。」

東首窗邊的床空下來後,離姒便睡在那床上,床上有母親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,也不用在夜裡跟離信搶被子,她喜歡這張床。

從那天起,就沒有再見到母親了,離姒在心裡默默數算,娘說娃娃大概小暑附近會來,大概再三天吧?她心裡有著興奮跟期待,如果是妹妹就好了,我可以跟她一起玩,要是信兒欺負妹妹,我也會護著她。不知道跟我或是信兒長得像不像呢?

她溜下床,隨手拿了梳妝台上最尖利的髮釵,揣在懷裡當做匕首,又將耳朵貼在門邊,仔細確認了外面的動靜後,輕手輕腳地溜出門外,將門小聲帶上,一路閃閃躲躲地來到了後園。奇怪的是,儘管燈火通明,這一路上卻難得見到家僕。離姒掩嘴竊笑,心裡不無愉快地有著捉弄了誰的快意以及行走江湖的豪情。

五歲起,爹爹要信兒每天習武,卻不許她練,總把她支到書房背兵法書。他們姊弟倆打從一出娘胎,做什麼事總是一起,幾曾被開拆過?兵法書雖有趣,可想像的空間畢竟沒有書房外的世界大。離姒冰雪聰明,看了幾遍,即便是上古拗口的文字也能背誦,只不知其義。她常常匆匆地默好了書,躲在窗邊偷看離信練武。只是看來看去,都是些基本功,紮馬步有時還得舉水桶。她在書房裡試過,很累呢,而且很蠢笨一點也不好看,這算什麼招式?!她想起若姨跟他們講起關於江湖的精采故事,心裡疑惑著。練沒有幾天,全身腰酸背痛,離姒再也沒有窩在窗邊偷看離信練武了,她寧願多點時間琢磨兵法書。

若姨是娘的嫡親妹子,生性活潑,十幾歲就在外闖蕩,聽說連外公也拿她沒有辦法。外公和雙就這麼兩個女兒,寶貝得很。他老人家過世後,若姨還是一樣的漂泊,偶爾回來尚書府,總給她和離信帶來說不完的故事。不過,自從去年若姨答應搬進後園的得月樓,就沒再見過她。爹娘也不許她和離信靠近後園,說是若姨染了風寒,病情嚴重。娘要搬去後園時,她也疑惑,不過看爹寒著張臉,她不敢多問。

也許若姨復原了罷?也許她復原後忙著照顧娘所以沒有時間跟他們兩個講故事罷?

進了後園,一路上安靜得出奇,也沒見到什麼人。離姒無暇細想,藉著假山及亭台掩映,躲躲閃閃到了座竹橋前。她把雙手的汗往衣服上擦了擦,大著膽子走上竹橋。得月樓在湖心,有上下兩層,和岸邊唯一的聯繫就只有這座窄窄的竹橋。

娘和若姨應該就住在上層吧?離姒一顆心浮得高高的,一邊注意腳下,一邊頑皮地想著,等等可要怎麼嚇嚇娘和若姨呢?明天跟信兒講起今晚的探險,八成又能擠得他又氣又羨幾天囉。

上了樓,若姨的房門居然沒有關起來,離姒湊上前去,正待開口,發現爹也在房裡後,轉念一想還是躲在門邊伺機而動。偷眼望去,房裡就爹娘跟若姨三人,若姨臉色蒼白,半撐著倚在床上,娘坐在床沿,爹則背對著門口坐在凳上,房間裡雖然亮燈,影子卻重重疊疊地,看不清他們三人臉上神色。

好一會兒,離姒才發現若姨手裡抱著個娃娃,她瞧著娃娃的臉上,除了憔悴還夾著欣慰。離姒想,若姨是不是病得很重呢?但願這娃娃可以讓若姨開心些,或許她就能早些痊癒了。楊媽告訴過她,新生的娃兒總是能給屋裡的人帶來喜氣的。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呢?有了這娃娃後,娘大概會回來同我和信兒一起住吧?

胡思亂想好一陣子,離姒不覺走神了,直到屋裡傳來一聲啜泣才驚醒了她。那是她的父親,當今的兵部尚書離正璿。離姒嚇了一跳,慌忙張嘴用力咬住手背,企圖因著痛覺讓自己清醒不發出聲音。

「正璿,別這樣。」說話的是若姨,離姒愣了會,才省起若姨在叫她的父親。印象中,她總是稱呼爹爹姊夫,而不是直呼名諱。她記得書上說直呼名諱是不合禮的。算了,也許若姨是江湖中人,連禮法也不能拘執她吧?

和若挪了挪身子,離夫人站起身接過她手上的娃娃,抱在懷裡逗弄了一會。和若從脖子上摘下了一枚玉珮,遞在離正璿的手裡。離姒知道這枚玉珮,若姨給她瞧過,一整塊上好新疆青白玉,順著紋理雕鑿出「若」這個字,是外公給的,娘身上的當然就是「青」字。

「照你們離家的規矩,女兒得有個女字邊,」和若喘了會,又從枕頭下拿出一柄通身紅色的劍,「為她取名離婼。出雲跟玉珮,你都要傳給她。」離正璿默默收拾了兩樣物事,和若又抬起頭望著離夫人:「姐姐,我對妳不起。」眼淚湧出她的眼眶,她也不去拭,就這樣默默地看著。

離夫人輕輕嘆息:「若兒,妳也別多說了。這是妳選擇的路,我也沒辦法說什麼;」她看了看懷中嬰兒,「出雲跟玉珮,我都會傳給她。只有一件事,我不能依妳。」

「她的名字,不能跟妳。她的名字是離倩。人青倩。和信兒一樣,從人字邊。」

「妳要把她當男兒撫養?」離正璿臉上已沒有眼淚,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往日的寧定,只是訝異。

「不!我只是希望,」離夫人不再看著娃娃,看了離正璿跟和若各一眼,兩人被她這麼一看都低下了頭。離姒注意到離夫人悲憫眼神,似乎想要他們兩人不要再愧疚下去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「我只是希望,這孩子平安幸福,雖然是女兒身,卻有男兒的見識,不為兒女私情所惑,以致於終生抑鬱。」

和若輕輕點頭,「謝謝妳的祝福,姐姐,」她喘了幾口,「我相信妳一定會好好疼倩兒的。」

離正璿忽然又大哭起來,離姒不可置信地盯著他,爹怎地如此軟弱?「和青,妳妹妹這樣,妳,妳真的沒有辦法嗎?」他拉著離夫人的衣袖,早已泣不成聲。

「我之前就已經說了,若兒從小就這病根。她這身子只要不生產,一切都沒有問題。可要是生產,」離夫人搖搖頭,話語裡哽咽著,「就一定會血崩而亡。」她絕望地,「這幾個月來我不是沒有試過,但,沒有用啊。你們,你們為什麼一開始不聽我勸呢?」她掩著臉,一臉的倦容。

離倩似乎不知道母親的命運,任屋裡三個和她有著緊密關係的人哭成一團,她仍然靜靜地沉沉地睡著,彷彿夢鄉裡有什麼比這世上更吸引人的物事,或是這世界不叫人留戀、沒有探索的價值,逗著她不願意開眼瞧瞧這世界。

離姒心眼忽然雪亮,雖然還有些細節不是很明白,但她大致上理出了整件事的脈絡。她想起孫子兵法中的要義,迅速地深呼吸,穩住自己的情緒,慢慢地輕輕地沿著來時路回到主屋。

幾天後,離正璿偕同離夫人出了趟京城,只帶了兩三名老家僕,沒有張揚也沒有排場。離信放了幾天假,心情輕鬆自在,沒有察覺任何變化,直到離夫人抱著滿月的離倩向他介紹,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多了個妹妹。

離夫人抱了離倩回到舊日房裡,楊媽也為離姒和離信收拾了兩間房,在另外一進。

懷裡揣著的髮釵一直沒有還回去,離姒讓自己不再去想在得月樓看到的這件事,也沒有同離信講起。除了讀書更加勤奮之外,她開始狠狠地練起箏,也習練所謂的女紅,記住書裡對女子的要求與期待,尤其是對皇室、對后妃。離正璿拗不過她的要求,為她請來了京城裡最好的師父。

那一年,離姒十二歲。三年後,離尚書成了宰相,離姒主動要求嫁入皇家,成了二皇子的妃子,再過一年,宮中傳聞鬧妖孽,太子薨,皇帝改立二皇子為太子,她也因著成了太子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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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0-16

20081016解或結?

離倩伸手敲了敲門。厚實的木門,沉沉的迴響。過了半晌,門裡似乎毫無動靜。離倩心裡彷彿鬆了口氣,又彷彿失卻了什麼,猶疑了一陣,她緩緩邁步,正要離開。門卻「咿呀~」一聲,慢慢地開了。

她嚇了一跳,不知道該不該進門。門裡,何曾雨過坐在桌後,抬起頭:「你終於知道要敲門了,」站起身向門口走來,「進來吧。烏黛,」他伸手肅客,「還是說,該稱呼妳離小姐?離倩離小姐?」

離倩身形一震,正想追問:「原來你知道了?」但卻又像是被撞破了什麼秘密一般,臉紅了紅,終究是什麼話也沒有說,默默地進門。

「近來好?」何曾雨過為她斟了杯茶,有她最喜歡的桂花香。接過了茶,離倩卻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。禍福豈是如此容易就能界定?

「妳的傷,看來好多了。」何曾雨過定定地看著她。

像是下了決心,她脫口而出:「雨過,我們回樓蘭好不好?」

「妳用錯字眼,不是回。我只在樓蘭住過很短很短的時日。那裡並不是我的家。我的家,在中原。」

「回也好,去也罷。總之,我們離開這裡,好不好?」

熱茶的水氣緩慢地蒸騰,何曾雨過琢磨著,不確定該怎麼跟離倩商量他心裡的計畫。「妳在逃避,但是妳能去哪裡?何況,這裡不僅有妳的責任,也有我的。」

「責任?什麼責任?」

「我的職責是保護皇上的安危。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」

彷彿知道何曾雨過的答案,還未等他說完,離倩已經搶下他的話頭:「保護皇上不是非你不可!沒有你,還有別人!」

何曾雨過嘆口氣:「我知道。不過妳也不能離開。妳的親人都在京城,妳自小在這裡長大,這裡的一景一物對你來說都意義非凡。離開京城對你來說都已經是需要從長計議的事,更何況離開中原?」

「那都無所謂!」

「妳很清楚,唐王爺跟離將軍目前圖謀反叛,京裡形勢險峻。妳不該這時候逃開。」何曾雨過舒了口氣,彷彿這麼做可以讓他的緊張減緩一點,他心裡夾雜著不確定,「皇后,嗯,也就是妳的姐姐,來找過我。」他的眼神竟然有一點閃避,他不敢看離倩的眼睛。「她提到一個計畫,」

「計畫?什麼計畫?」離倩的心裡隱隱浮現不祥之感。

何曾雨過仰首喝乾了杯裡的茶,他總是嫌桂花的香氣,但現在一口氣將茶喝乾彷彿給了他莫名的勇氣,他舒了口長氣:「關於妳的終身大事。」只是這樣的勇氣似乎也不持久,他望了離倩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,表情扭捏。

離倩注意到他那一眼,她的聲音卻發顫:「所以,你覺得她的提議很好,是嗎?」喉嚨很乾澀,她卻又不死心地問了一次:「你覺得,她的提議,很好,是嗎?」

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第二次提問時發音很困難,何曾雨過卻注意到了。他心裡微感訝異,卻沒有多想。他想點頭表示同意,卻沒有這麼做。他認為應該等離倩的答覆,等離倩點頭。

冗長的沉默過去,離倩站起身,像是自言自語:「天色已晚,我該回去了。」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夢境裡傳來,虛幻而縹緲。

何曾雨過也站起身,聲音裡透著急促:「妳,妳還沒說。妳到底……?」

離倩轉過頭來,卻不像是看著他:「你真的不離開這裡?」像是已經知道何曾雨過的答案,她懶洋洋地揮揮手。

「妳不願意?!」

離倩終於將眼光定在何曾雨過的雙眼:「那真是個不壞的交易。」她的眼裡沒有嘲諷,只是蓄滿悲傷:「你真的希望我這麼做?」

「妳說呢?當然!這是最完美的結果,不是嗎?」

「為了你的事業,我也是可以被犧牲的,是嗎?」

「妳覺得被犧牲?!」何曾雨過聲音發顫:「原來……」

離倩沒有回答,只是沉默地注視他,彷彿連呼吸也不曾。這樣的沉默像是抗辯一般,悶悶地敲打這個空間,令一向不輕易發怒的何曾雨過相當惱火。

終於,爆裂。

「是了!妳當然會覺得被犧牲!可妳想過嗎?妳那麼做,分明是逃避。話又說回來,妳能逃到天涯海角嗎?!」他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:「犧牲!?妳憑什麼這麼說?!我倒想問問妳,是誰說永遠不會騙我卻對我隱瞞自己真實的姓名?!難道不是妳嗎?!」

離倩咬牙,試圖不讓眼裡的淚滾下來,又慢慢地嘆了口氣:「你說得對。對極了……」話還沒說完,她的左手已經抄起桌上的匕首,往自己的右手削去。電光石火之間,何曾雨過將自己的左手擋在離倩右手之上。

映著森藍光彩的匕首成為片碎,往兩人中間的牆上釘去。

何曾雨過的腕上出現一道血痕,離倩一聲尖叫:「你!你為什麼要伸手出來?」她急忙從懷中摸出一方帕子。

何曾雨過沒有推辭,任由離倩為他包紮好,他才深吸一口氣:「沒想到,妳的陰陽六脈已經貫通。」

一聽這話,離倩如遭雷擊,一顆心空蕩蕩地宛如無物。她彷彿聽見兩聲細微的嗤嗤聲響,時間的刻漏開始倒數,沿著她的肩井穴。

離倩望著何曾雨過腕上的帕子,好半晌才艱難地抬起頭:「保重。」她轉身、推門,身子如幽靈般陷入夜色中。

那其實只是一道淺淺的口子,但卻清楚地讓他們都明白,離倩是真的想要卸下自己的右手;若非何曾雨過以自己的左手擋下那一擊;而何曾雨過也是真的要用自己的左手取代離倩的右手;這一記,天下間實在已經沒有人能擋,沒有人能拒絕。這一記,已經在他們之間硬生生劃開了楚河漢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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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1016離信之死

距離大殿還有數丈之遙,當今皇帝和他最信任的離后站在殿外,扶著柱子遙遙地張望。相較於離后的鎮定,驚懼之情寫滿皇帝的臉,他的手無力地垂著,離后使了個眼色,一旁宮女太監上前扶住了皇帝。

「皇上,如今兵凶戰危,雖然邪不勝正,但為免亂臣賊子驚擾聖駕,臣妾斗膽,請皇上入內一避。」離后歛衽,一臉的擔憂之色,正待揮手要眾人將皇帝請入殿內,皇帝卻整整衣冠,臉上也回復了寧定。
「皇后既然有不讓鬚眉的膽識,朕豈是貪生怕死之輩?」皇帝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九五至尊,身負社稷,豈能兒戲?」
「皇后不必多說,我就與妳在此觀戰,以壯諸衛士之心。」
離后心裡發急,卻又無可奈何,只得退了兩步,站在皇帝身後。

殿前的緊張是可想而知的。離信帶著兵馬衝撞此處行宮,勢如破竹般一路攻進了最內殿。沒有援軍,只有原先駐守在此的衛士,然而這裡不比京城,衛士也比不上禁衛軍的精良、久經訓練,忽然地變亂一起,人人都慌了手腳。

離信心裡暗暗得意,在行宮行刺的確是條上上之策。一想到即將唾手而得的功名利祿,他不禁瞥眼望向殿前的一眾身影,看著他的姊姊,面有得色。

他沒有注意到離后臉上一閃而過的微笑。但至少,他注意到離后抬起頭來環視殿頂的琉璃瓦,然後,定定地望著他。

殿頂不知何時出現了十多個黑衣人,他們在滑不溜丟的瓦上,居然個個氣定神閒地站著。但這都不叫離信吃驚。縱使現在,黑衣人手上的武器都指著他,他也依然沒有皺眉;他帶兵打仗,哪次不是在刀子口裡將命撿回來?

叫他吃驚的,是這些人手上拿著一樣的武器。

離人淚!

離信心裡一驚,將視線由殿頂拉回離后的臉。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她。

他已不能再看任何人。儘管他眼睛是睜著的。

聲音極其細微,嗤嗤幾響,離信壯碩的身形已然歪斜、倒下。黑衣人得手後,又悄悄的隱沒。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些人來了又去。

離信身邊的兵馬首先察覺了他的異狀,接著,恐慌像是瘟疫一般蔓延開來,叛軍開始潰散。

一道影子帶著三種顏色闖入門內,是一匹白蹄白腹未加鞍轡的黑馬,馬上之人卻裹身一團火紅中,紅衣紅甲,長髮鬆鬆地綰著,右手執一柄紅纓槍。馬來得快,馬上人卻似乎無心於砍殺,只是往離信的方向伸長了手中的槍。

「放箭!」離后登時省悟過來,「罪魁還得被鞭屍!」「別讓叛黨將罪魁救走!」

箭矢如蝗,密密射來,卻不是朝著馬上人,而是往離信身上招呼。馬上人用槍格擋了部份箭羽,仍有些箭射入了離信鎧甲內。

馬上人單手持槍,逼退了靠近的衛士,以槍尖挑起離信的腰帶,一托一帶,將他的身體放在馬背上,又再次刺出一槍,自地上挑起了一張弓,正要從左腿上的箭囊裡抽出箭來,一道飛羽硬生生地鑽過弓上的弦,「啪!」地一聲大響,弦斷!

莫名的怒意席捲,馬上之人雙眼圓睜反手一彎,似乎有無窮的怪力,原本呈弛態的弓已然回復。馬上人甩頭,竟然將頭髮搭在弓上當做弦,右手槍閃電般刺出,左手卻也沒閒著,一會兒功夫,已然張嘴將箭搭在弦上。

離后雖然大驚,卻很快的寧定下來,無聲的計算在她的心裡開展。電光石火之間,她閃身到皇帝面前,「皇上,小心!」馬上人兩腿一夾,黑白馬人立起來,箭離弦,穿過一眾衛士,擊中離后簪在髮上的夜明珠。珠子碎裂,離后的黑髮如瀑布般垂散。

馬上之人無心再進,趁著眾人失神,掉轉馬頭離去。

「是她?」皇上驚疑不定,看著離后,似乎是想要她給個答案。

「皇上息怒!」離后跪倒在地,「那的確是……」她語帶哽咽,泣不成聲,「求皇上下令,追捕叛賊離信和離倩!」

皇上看著離后,心裡五味雜陳,「離倩,她怎麼會……」離后頭垂得更低,整個趴伏在地上,她明白,就是這個時候,沒有第二次的機會,她得想辦法安定皇帝的心。離倩剛剛的一箭並沒有要誰的命,她很清楚這個妹妹。

但她這樣殺出來,破壞了原本的計畫!可恨的離倩!阻擋她計畫的人,怎能是她的妹妹?不!決不能是!

「臣妾罪該萬死!沒有善盡長姊諄諄善導之責,致令離信、離倩犯此逆倫大罪,臣妾不僅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先父,更愧對天下、愧對祖宗社稷。臣妾只求,」離后抬起頭,說不出的千言萬語在她的眼波中流動,一臉的惶愧之情更顯得她的楚楚動人,「臣妾斗膽,只求皇上念在昔日恩義,賜臣妾白綾一匹。」離后又再次趴伏在地,也不知是驚懼交加或是恨怒填膺,她的身體一直抖著。

時間彷彿失去它的意義,就連殿前的廝殺也被時間巨大的無意義感給吞滅了。

時間過得越久,離后就越清楚自己脫離危險。她太清楚他了,自從十年前以太子妃的身份嫁給他,她就明白,枕邊人雖然手握天下生殺大權,卻是世上最心慈手軟的人。「婦人之仁!」她的心裡響起這四個字。即便是這時,她仍然覺得他實在不配當天子。

良久,皇帝似乎終於回了神,他伸手扶起了離后,「皇后請起,」他慢慢的嘆口氣,像是始終弄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發生,「今日之事,也許是上天要朕留心自己德行所作的警告吧。」他沒有再看離后一眼,轉身走入殿內,身影微駝看似非常疲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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